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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山海经】篇一:异兽鹿蜀

发布日期:2019-09-28 19:45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 

  原文:“又兽焉,其状如马而白首,其文如虎而赤尾,其音如谣,其名曰鹿蜀,佩之宜子孙。”

  邯州城的初雪落下时,裴甫恰站在回春堂的外边,看着碎雪瓣儿悠悠地填进伸开手掌的细纹间。堂内的伙计坐不住了,忙生起炭火,沏盏热茶,香港挂牌之全编,东扯西弄地将雪中人请进了屋,却还是免不了老掌柜的一顿臭骂,又匆匆在杌子上铺了一层毛毡。

  裴甫贯客气的语调中添了几分哭笑不得:“初雪而已,寒意不盛,陶掌柜太过周全。”

  “周全些总是好的。”陶掌柜仔细着手中的活计,半开玩笑地答道:“染了风寒,到时又得请老朽一遭,老朽这把老骨头如今可折腾不动了,只想本分地做个药铺的掌柜。”

  裴甫自幼身子骨便比旁人弱些,每每染病也只得请经验老到的陶大夫方能妙手回春,心里自然对陶大夫敬意颇深,说的话也是句句谨记。

  “爹爹说,裴公子是天命福泽。”六七岁的娃娃豆瓜嘴里冷不丁冒出个文绉绉的词儿,惹得豆瓜娘眉开眼笑地一把搂住“吧唧”亲了好几口,“这娃真是越来越会说道,回去跟爹爹再多学些吉利话。”

  曹大娘左手裹着芝麻糖,右手拎着抓好的草药,一只脚刚踏出门,听到这话儿又缩了回来,薄嘴唇还没歇多久又一张一合:“这话说的还真是,当年裴公子那场大病,几个大夫都说没救了没救了,结果呢,几天一过,又活蹦乱跳的了。”

  “这医术高是一回事儿,这命是另外一回事儿,收不收的还不是看老天爷?”曹大娘伸手塞了把芝麻糖到刚说了甜话的豆瓜手里,“要我说啊,准是裴太守夫妻俩在天保佑,保佑着裴公子如今长成个大小伙儿。娃说是不是?”

  嚼糖嚼着正欢的豆瓜忙不迭点头,脑袋晃动着把口水也给晃了下来,堂内充斥着一片快活的笑声。

  教书匠老姜的二儿子礼数最周到,还记得正事儿,向裴甫作揖问道:“令尊令堂此番的丧祭礼不知公良府邸可准备妥当?”

  裴甫颔首应答:“大雪倾覆,山高路滑,今年推迟到暖和日子里,定在正月十三。”抬起身子,肃肃行礼,“届时又要劳烦各位,阿甫感激不尽。”

  “这说的哪里话?要不是当年裴大人殉城,那大渝蛮子早就破城而入,一把火烧了邯州。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命,都是裴大人给的,一辈子感恩戴德也是理所当然。”

  “是啊是啊。”曹大娘快嘴道,“裴公子跟咱们客气什么,就是裴公子不说,这礼我们也得年年备着。”

  芦帘揭开,碎雪乱入,炭火哔剥有声。那人着一身戎装,正掸着拂了一身的雪霰子。寒风从他的背后猛地灌入,堂内浑浊的空气立刻变得新鲜活泼起来。

  豆瓜眼睛最尖,三两步摆着裹成球状的身子跑到跟前,掂着脚举着糖:“爹爹说,要把好吃的都留给英雄哥哥。”那人弯下腰摸了摸娃娃的头,眉梢眼角皆是笑意。

  曹大娘的眼睛圆起来,瞬间又眯成一条缝:“哎呀呀,我说这外面怎这么热闹?这忙起来连成都尉回城的日子都给忘了。”

  堂内这番才醒过来,个个笑逐颜开,恭贺道:“大捷啊,大捷啊,成都尉真乃少年将才!”

  成渚客套几句后,目光却是投向柜前:“成渚才来邯州不久,又遇上几次边境之乱,迟迟未曾祭拜过裴大人和其夫人,实是成渚礼数不周,还望公良公子,不要介意。”

  裴甫起身作揖道:“成都尉这番倒让裴甫受不起,都尉卫护城中百姓,劳苦功高,这些虚礼不必记挂在心。”

  柜上伙计早已按耐不住,搁了药杵子:“成都尉天纵英才,这几次蛮子作乱,都被打得屁**流。”一副摩拳擦掌之状,“不知都尉帐下可还缺兵,小的愿意鞍前马后,为都尉效力。”

  “效力个头。”老掌柜狠狠地给了个栗子,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你做好你的本分,便算是为这州城效力了。再者,这边邑求得是安稳,乐得是民生,安居乐业四字才是治民之本。”

  成渚此刻将雪已抖落干净,却也未踏进堂内,听见这番话倒是直走到柜台前,:“陶大夫见地之深。成渚不过十七,哪里懂得治民之道,不过是在公良太守麾下效力。”另伸手攫那包好的草药,“想这雪也该小些,我恰巧要向太守一禀军情,不如随公良公子一道。”

  裴甫向来不善言谈,与成渚也不过寥寥几面,自然不知怎么张口。再者,或是少年功成的缘故,一瞥一嘘之间皆是凌人的盛气,扫着自己的臁儿骨上,倒觉得险些扑地。

  行至七弯巷,人烟渐稀,成渚先开了口:“府上可供差遣的奴仆众多,怎么屡屡买药都是公子亲自去的回春堂?”

  裴甫道:“一来是怕奴仆们手脚粗笨,毕竟是夫人调身子用的药,还是小心些好,二来我在府里待久了也闷得很,也趁此时机出来散散心,沾沾烟火气。”

  “哦?”成渚的问调明显故意拖长,与平常的略略端庄相比,显得有些阴阳怪气,“公子不是公良太守所出?”

  “公子晨昏定省,太守膝下无子,自视为己出。”似是上冻而张不开嘴般,“这等慈孝,旁人看来,定以为亲生骨肉。如我愚钝,竟开口叫了不少次公良公子。”

  裴甫依旧是惯常的客气:“无妨。”不过这回心里隐隐不悦。这番解释之前,自己没有么在乎旁人的称呼,这番解释之后,反倒觉得成渚以往几回的“公良公子”实在刺耳聒噪,竟像是有意为之。就像打碎了碗碟,一通解释却全是在怪罪主人家没有好好看护,欲盖弥彰之中是一通理直气壮。

  那凌人的盛气再次袭来,只是众人伏倒在地后,一杆缨枪偏直直地刺向自己。真是茫然的恐慌。

  “你先坐下。”公良栩脸上浮现的笑容让裴甫的心先定了定。他们父子虽感情甚好,但因公务繁忙几日里也见不着面,偶尔一次也是有正事相商,所以此次突然相邀不免有些发慌。

  就着炭火品茶,多时,公良栩才开口道:“这成都尉,年纪轻轻便有运筹帷幄之才,实在不可多得。他这孩子直白坦率,倒也有趣。前不久刚跟我说看上了夫人身旁伺候的一个丫鬟,要娶为正室。那丫鬟伺候许久,成都尉又早丧考妣,我和夫人商量不如收为己出,也算个名分。”

  “不过,”公良栩放下手中杯盏,咂摸着嘴,“此后你便是他兄长,哪里有兄长未娶弟弟先结亲的道理?”

  裴甫心里当然明白亚父的意图,这等事已被提及不少次,也都被自己一一婉拒。“亚父知道,阿甫自幼羸弱,命不自握,只怕娶亲后误了人家姑娘。再者,兄弟结亲先后,也不违背伦理纲常。”

  “唉,我就知道,你又是这套搪塞借口。怪也怪在我,当年若是能早在雪地里发现你,也不至今日。”

  “亚父说的哪里话?”裴甫身子微微弓着,语气有些急切“亚父和夫人的救命之恩,养育之恩,无以为报。亚父这番话真是折煞阿甫了。”

  公良栩摆手:“罢了罢了,不提这个,我也不逼迫你。那阿渚的这桩婚事就先定下,待他上京办完差事回来再说。”

  “这上京差事,正是我前来想同亚父说的。”在成渚来邯州城后,惯是逍遥散人的裴甫忽然对政事格外上心,却连自己也说不清缘故,只是嗅到一丝与寻常不同的味道。“渝水吃了败仗,上书求和,除割让岭北一带,献种马两百匹之外,据说还要献上国宝鹿蜀以表衷心?”

  公良栩抚须玩味:“确是。鹿蜀,长在杻阳之山,乃渝水境内也难以寻到的异兽,未尝几人可见。据说,佩其皮毛,子孙如云。赵贵妃专宠多年,却无子嗣,想来这鹿蜀是……”刹那停话,触到一对皱起的八字眉,津津之调瞬时缓为平和之态,“想来这鹿蜀也不过是聊慰圣心罢了,天底下哪有这等奇物。”

  “可这鹿蜀,被渝水视为珍宝,必有不同寻常之处。再者,此次大捷,乃邯州城之功,若亚父上书请求皇上……”

  “阿甫!”未完之话被喝住滑进了肚子里,“皇恩浩荡,邯州才能够生生不息,你父母也是受圣上沐泽才能够入土为安。”公良栩顿了顿,却是不忍责备,“我知你自责至今,可此事错不在你。我与夫人举案齐眉,若有孩子,则是锦上添花,若没有,则各安天命,不是人力所求。这件事,以后绝口不提。隔墙有耳哪。”

  裴甫噤了声。他明白亚父的性子,丹心赤忱,忧负圣命,这番话是万万劝不动的,可耿耿于怀如他,闭上的口又张开了。但既然已被否决,又摸不着皇上心思,还是作罢。

  点又转了回来。“此次是成渚护卫上京?”语气似是有些不妥,跟后加了一句,“我恐他年少,万一鹿蜀不测,他怕是不好交差。”

  公良栩劝慰道:“你不必忧心。他是在刀尖上滚过的人,什么手段没有见过,况且这次还有遣使接应,不会出差池的。”

  裴甫自幼寄人篱下,虽然公良夫妇视他为己出,关怀备至,可毕竟是吃着别人家的饭,穿着别人家的衣,自然说话恭恭敬敬,行事也恭恭敬敬。这点恭敬同时也是想洗掉那不能说道的往事,它像是把枷锁,牢牢地扣住他,时时刻刻提醒他,他是个有罪的人。所以真实的裴甫永远是慌乱而谨慎的,一丝风吹草动,即成草木皆兵。

  而当趾高气扬的成渚出现后,他的腔调、作派都是带着双眼睛的,怒目而视,眼睛里是熊熊的火焰。裴甫也曾劝自己这场火不过是自我敏感,可随着接触的次数渐渐增多,这火似乎愈来愈明显,从轮廓到细节,还好像被风卷着呼哧向他而来,而他的身后,站着公良栩夫妇。

  那几声刺耳的“公良公子”,那一番欲盖弥彰的解释,让裴甫不得不把重重的心思变成了明察秋毫。

  秋毫是在正月十三那天初现,正月十四则是成渚动身上京的日子。先太守殉城而亡,十年以来,前来祭奠的邯州城人络绎不绝,不哭个涕泗横流是绝不愿意回去的。民之朴,情之切,天日可表。

  裴甫欢喜的就是这份儿盎然的生机,喜怒哀乐皆可见,胸中却是一片风轻云淡。对这些歪七扭八的真心实意,他唯有感激,又带着丝丝愧意。

  鹤立鸡群的四人,公良夫妇,裴甫,还有成渚。成渚的从容淡定是意料之中的,他又不是邯州城人,欠着裴太守夫妇一条命,他不过是个外来不久的将军。可是,分明地,他的身子抖着,又分明地,克制住了。

  墓前是新浇的酒,味道浓郁,还没来得及被泥土的气味儿掩盖。气味儿在不远的路前重新出现,摇晃的人影有些微醺。裴甫不假思索地确信,是成渚,是都尉成渚!他果然是揣着秘密的。裴甫的心里是猜度引出的害怕。

  “裴公子,请进,快请进。”回春堂的伙计这会儿只在杌子上加了层薄毡子,炭火早熄了,堂外的雪也停了好几天,空荡荡的,在枝叶间还能寻丝残影。天气已暖和些。

  “公子怎么忽然问起十年前的往事?”陶大夫抓药的手顿了顿,侧身眯起眼瞅着。除夕已过,年纪长了一分,视力也模糊了一分。

  “前几日梦到家父家母,却是遥遥相望,半句未托。醒来甚是悲伤。想着陶掌柜也是家亲旧人,蓦生几分谈论旧情之意。”

  陶大夫风烛残年,可人情练达不失一分。裴甫的心性,万不会轻易谈起当年那桩秘案,如今这勉强的托词不过是个楔子。

  “这倒是奇怪。裴公子的梦里只有父母,却无兄弟,怪不得悲伤。”果是一针见血,“不过,那孩子或许早已投个好胎,今世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。”

  杵药声声,随着噔噔的脚步声远去,瞬而又是马鸣。风萧萧而过,张扬的尘土和衣袂惹起小城点点喧嚣。喧嚣散去,茶馆的说书人仍是摇头晃脑,优哉游哉。小孩子们围着桌案,亮着眼睛。

  “等到裴太守的这两个孩子被找到时,已被困在雪地里两天两夜。大一点的尚还能睁睁眼,小一点的早已气息奄奄,无力回天……”

  成渚今夜似乎比往日里更怕冷些,帐中生了两盆炭火,可仍是抖如筛糠。但当卒子们通报后帘子被掀开的一刹那,灌进来的风却使自己蓦地安定下来。

  他的心吊在嗓子眼,所有的精气神儿都狠狠地吊着它,漫长的空白使身体愈发僵硬。那似乎不甘的三个字再次从面前那张紧闭着的嘴唇挤出来,猛烈地、强烈地、剧烈地从嗓子眼砸下去,砸下去,轰隆一声落底,砸的他眼眶泛了红。

  他也曾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画面,他是趾高气扬的,高视阔步的,眼底尽是蔑视与嘲讽,那个低下的头颅满是认贼作父、苟以生存的愧疚感与罪孽感,在墓前久久地趴着,不敢正视。而他,将高歌九泉。

  然而此时,他只觉察到浑身的暖意,那是七岁那年哥哥的怀抱,在漫天扑簌的大雪里。他喊着“阿竺,阿竺”,声音渐微,似乎成了春日里的燕子呢喃,而他在暖阳里惫懒睡去。

  裴甫心里百味交陈,不过这几日的缓慢发酵好歹让他能受得住。他当初猜测成渚身份后的恐慌必须问出来。

  他褪下氅子,扒出脖颈处的肌肤,上面明晃晃一个印记,样子正是渝水传说里的鹿蜀。

  “当年我被从雪地里救出,醒来看见阿爹坐在榻边。他请陶大夫给我刻下这个印记,并留下一封手书,后来便和阿娘自刎而亡。”

  “我能感受的到你对公良夫妇的仇恨,虽然我不知道这仇恨从何而来,也许是小人作梗。”

  天蒙蒙亮,大槐村的村口就炸开了锅。赶牛车的老陈起得最早,昨儿个说好带家里俩娃娃赶早集,到村口处,娃要找地儿撒尿,老陈半眯着眼抽袋烟锅子。还没吐上个烟圈,大的哭嚷着拽老陈下车,指着槐树旁吓地裤子还没拎上的小的,小的尿尿的地儿渗出丝丝血迹。老陈一把扛起小的一溜烟儿钻进姜神医家里,姜神医揉着眼炸油条似地把小的来回翻面,两手指把脉磨出了皮也没觉个异常。

  还是伙计机灵,把村里几个壮汉喊上,扛着几把锹,在小的尿尿的槐树下把地儿铲出,铲出一片新鲜的血迹。

  待辰时,扎营附近的都尉成渚的卒子们围住案发地时,村民们已经七嘴八舌许久。

  姜神医年事已高,却爱凑个热闹,又见识广远,在村子里很有威望。这个向来处变不惊的老大夫,此刻眼含热泪,颤巍巍地捧着皮毛,连声唏嘘。

  “老夫万万没想到,有生之年,竟能一睹宝物。这皮毛,十之八九,是渝水杻阳之山上的灵兽鹿蜀。这灵兽昨夜仙逝,肉身化为血水,唯留下皮毛,恐是怨气积攒而致啊。”

  “怨气,什么怨气?你这老家伙可别蛊惑人心,这鹿蜀是要献给皇上和娘娘的宝物!”遣使今早率军接应都尉,欲一探鹿蜀真容,笼中杳无踪影,大槐村却出了此等诡谲之事,好生头疼。

  姜神医不顾他人相搀,双膝着地,甚是哀怨:“老夫曾在古籍中看到,鹿蜀乃是通晓人心的灵兽,皮毛佩于女子,有多子之运。可若肉身化成血水,必是积攒怨气已久,脱落下的皮毛更是噩兆。大人方才所言,此等宝物是敬献于皇上与娘娘,恐怕,恐怕是预兆不详之事啊。”

  遣使虽觉得这番话颠倒黑白,混淆是非,但有关圣命,护卫鹿蜀乃自己份内之事,如今鹿蜀不见必须彻查到底,加之陛下本就迷信神灵一事,只好命人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快马加鞭送入京中。

  成渚瞧着远处这场好戏:“可心里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。”回过头来问自家大哥:“恐怕陶大夫当初也早就知晓我的身份了罢。”

  “他也不能确定,毕竟我们都以为你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。沈棠倒也耐得住性子,养你十年,骗你十年,让你相信当年是公良栩陷害了爹爹阿娘,把你作为复仇的棋子,只为那一点渝水人的小恩小惠?”

  “当然远不止如此。”成渚道,“渝水假降,假送鹿蜀,那个笼子原本空空如也。借与遣使接应之名,探看鹿蜀,到时我再假供出公良栩将鹿蜀私吞。还记得夫人身旁的那个丫鬟吗?我说要娶她,其实不过是想借她的手将假皮毛缝入夫人枕中,如此,人证物证便两全了。公良栩被处死后,沈棠就会安排自己的人做这邯州城的太守,贯通境内境外,与渝水人的交易才就此开始。”

  裴甫叹了口气:“可他没想到,裴夫妇当年为一己私利,差致城池失守,幸而公良大人的主意,虽不能保全性命,却至少保全名节,也保全我们兄弟俩生存下来的权利。”

  “我已经把沈棠与渝水私通的证据交给了三皇子,他早就想整治沈棠这个乱臣贼子,断不会放弃此次机会。不过,借灵兽怨气的名义来挑出此事,兄长果真是足智多谋。”

  跋扈的少年敛着眉,垂着首,却成混沌之中的一片清澈,轻巧而又熟悉地落在裴甫的心间。

  公良栩乐得连皱纹间都夹着笑意,老来得子,夫人爱酸爱辣居然有喜了。平日里扣扣索索的私房钱早掏出来,备起崽儿的出生酒,仿佛那肚子一夜之间就能蹦出个憨态可掬的娃娃。

  陶大夫把完脉的手被紧紧攥住,老人家手上又多了层茧子。还是裴甫做事周到,按着惯例去厨房里拿俩鸡蛋要送出去,迎面碰见了成渚。

  “哪有的事!”成渚噗嗤一声,“跟大槐村的鹿蜀一样,不过是些家畜皮毛的纹饰。鹿蜀这灵物,我还从来没见过呢,连渝水人都不晓得到底存不存在。”

  裴甫的声音低了起来,细听竟搀丝丝颤音:“但盼是那孩子还魂,历经生死轮回,仍在这公良府邸。”

  成渚似乎忽然间明白了。原来哥哥日复一日地去回春堂求药,不光是为报答恩情,还有满心的愧疚使然。当年,是公良夫人在雪地里救出了他,然而自己腹中还未成形的胎儿却就此命陨。

  成渚把爹爹的手书扔到火里烧掉了,也借着这火在自己的脖颈处烙下印记,正是鹿蜀的形状。十年前本该死去的鹿蜀在十年后又被“死”去一回,这回是真正地死去了。